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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科”“超學科”與“共同體” ——面向解決生活世界復雜問題的研究與教育
2021年06月26日 08:27 來源:《南京社會科學》2020年第7期 作者:趙奎英 字號
2021年06月26日 08:27
來源:《南京社會科學》2020年第7期 作者:趙奎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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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提要:“新文科”不只代表著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也并非由美國希拉姆學院于2017年率先提出。這一概念有更早的來源,并與“超學科”概念有相通之處。而“超學科”的核心思想是不同學科的學者與各行從業者共同解決現實世界中的復雜問題,這使得與“超學科”相通的“新文科”不僅意味著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還代表著一種面向生活世界復雜問題解決的、打破學科與非學科界限的新型研究和教育。但當需要解決全人類共同面對的重大復雜問題時,超學科也是不夠的,因為它還需要跨越種族、文化、制度、國家地區等之間隔閡的合作,這就需要“超學科”視野與“共同體”思維的結合。當今的“新文科”建設需要思考與“超學科”和“共同體”的關系,以促進面向生活世界復雜問題解決的創新性研究與教育。

  關 鍵 詞:新文科/超學科/生活世界/復雜問題/共同體

  作者簡介:趙奎英,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博導(南京210093)。

  基金項目:本文是南京大學研究生教育教學改革項目“新文科與藝術學類研究生創新培養研究”(2020KT08)、2019年江蘇省“社科英才”項目的階段性成果。

  自從“新文科”在我國語境中提出以來,國內各界關于新文科的討論很多,這些討論從不同的角度對新文科展開探討,提出了許多具有建設性的觀點看法。在這些看法中,比較有共識的一點是,新文科意味著學科之間一種深度的交叉融合。新文科的確強調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但它不止于“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它還包含著一種“超學科”視野,意味著一種面向生活世界復雜問題解決的新型研究與教育。但這一重要觀念在現有討論中尚未得到凸顯。造成這一現象的一個重要原因,或許是對新文科這一概念的提出缺乏正本清源式梳理,以至人們在談論這一概念的最初提出時存在一些錯訛,無法看到它與“超學科”之間的內在關系,也無法看到共同體思維對于新文科建設的重要意義。因此我們這里試從“新文科”概念的提出為起點,對相關問題作一探討梳理。

  一、“新文科”概念的提出

  目前在對“新文科”的討論中,很多人都談到這一概念是由美國希拉姆學院于2017年率先提出來的。①也有個別學者質疑這一說法,把“新文科”的活動往前推溯到強調“兩種文化”融合的“沃勒斯坦小組”,②但從該小組發表于1996年的《開放社會科學》報告來看,他們也并沒有明確地提出“新文科”這一概念,只是談到了“新社會科學”(new social science)。③實際上據希拉·托拜厄斯(Sheila Tobias)一篇《回顧1980-1990年的新文科倡議》的報告,這一概念應該在1980年就由美國“斯隆基金會”提出來了。報告中說:“任何為文科生定義和整合有關工程和技術的課程的努力,都必須考慮到一個主要前身,斯隆基金會的新文科倡議(New Liberal Arts Initiative),其在1980-1990年之間斥資2000萬美元,定義、啟動并實施了一系列范圍廣泛的課程和項目,將技術和定量素養納入古典文科的研究領域?!雹芰頁?982年發表于《自然》雜志上的一篇短評《文科的新出路?》,美國學者斯蒂芬·懷特(Stephen White)于1981年就已經出版“新文科”小冊子了。因為這篇評論中談道:“斯蒂芬·懷特先生去年出版的名為《新文科》的小冊子引起的騷動至今仍未平息?!雹荻鴳烟匾舱恰靶挛目瞥h”的一位激進的參與者。新文科在美國的出現與人文學科遭遇的危機有關。自“新文科”提出以來,尤其是在新文科倡議的十年計劃期間,美國教育界對于這一概念有不少討論和實踐。據《斯隆基金會的新文科項目》報告,“新文科項目的第一批補助金是在1982年到1985年年底發放的,總共大約有1200萬美元被撥給了這個項目”。⑥

  2017年10月,美國希拉姆學院開始進行重組,2018年,希拉姆學院院長洛里·瓦洛特(Lori Varlotta)發表《為新文科設計模型》的文章,對他們的做法和理念進行總結,力圖使希拉姆學院“成為一個綜合學習、高影響力經歷和正念技術的典范”,⑦使希拉姆學院的新文科實踐得以廣為人知。也許正因為如此,國內不少學者在談到新文科這一概念的來源時,都說是由美國希拉姆學院率先提出來的。但實際上,美國希拉姆學院的新文科實踐離這一概念最初提出已將近40年了。在這幾十年間,有關新文科的研究也在進行中。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和紐約州立大學研究基金會都曾出版“新文科系列”的研究專著。如出版于1984年的《語言的生物學視野》,就屬于麻省理工學院出版社出版的“新文科系列”(New Liberal Arts Series)。⑧據希拉·托拜厄斯的回顧,斯隆基金會計劃在1980-1990年間,資助10部相關研究著作出版。

  “新文科”的概念在我國是于2018年正式提出來的。2018年8月份,中共中央在全國教育大會召開之前的文件里正式提出“高等教育要努力發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⑨2019年2月26日,在教育部召開的2018年全國教育事業發展基本情況年度發布會上,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副司長范海林介紹道,要通過大力發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優化學科專業結構,推動形成覆蓋全部學科門類的中國特色、世界水平的一流本科專業集群。⑩2019年4月29日,教育部、中央政法委、科技部等13個部門聯合啟動“六卓越一拔尖”計劃2.0,又更明確地提出要“全面推進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建設,提高高校服務經濟社會發展能力”。而“新文科建設則是要推動哲學社會科學與新科技革命交叉融合,培養新時代的哲學社會科學家,創造光耀時代、光耀世界的中華文化”。(11)

  新文科在我國的提出具有重大意義。自新文科在我國語境中提出以來,目前國內各界關于新文科的討論很多。但新文科的內涵究竟是什么,還沒有明確的定論,比較有共識的一點是,新文科意味著一種學科的深度交叉和融合,尤其是文科與理科、人文與科技的融合。這一點確實也是新文科在西方最初提出時的主要內涵。最早出版《新文科》小冊子的斯蒂芬·懷特認為,“如果忽視數學和計算機語言,文科教育就不再完整”。(12)塞繆爾·戈德堡(Samuel Goldberg)在《斯隆基金會的新文科項目》報告中也指出:“斯隆基金會的新文科項目旨在鼓勵在大學課程中把定量推理和技術放在中心位置。它認識到,現代素質教育培養的畢業生,應該熟悉他們所生活的技術世界,并在廣泛的領域中對定量方法、數學和計算機模型以及技術思維模型的應用有經驗和適應能力?!?13)我國13部委在啟動新文科時,也明確提到“新文科建設則是要推動哲學社會科學與新科技革命交叉融合”。由此可見,在新文科要使文科與新科技革命相融合這一點上,國內外各界已形成了共識。但“新文科”不僅意味著文科與新科學技術的融合,或者說文科與新技術的融合不是最終目的,學科交叉融合是為了“提高高校服務經濟社會發展能力”,是為了更好解決現實世界中的復雜問題。而這一點也正是“超學科”的目標,這也使得“新文科”概念與“超學科”概念具有相通性。

  二、新文科與“超學科”視野

  從前面梳理可以看出,“新文科”這一概念在西方已有近40年的歷史,新文科的最初內涵主要是使文科教育與新科學技術相結合,給學生提供一種綜合的跨學科學習。但新文科從最初提出發展到現在,已經不止于原來的“跨學科”含義,而是體現出了一種“超學科”(transdisciplinary)視野。但“超學科”這一概念的提出卻并不比“新文科”概念晚,而是于20世紀70年代初就已經由歐洲學者提出來了。一種可能的情況是,“新文科”這一概念的出現從一開始就受到“超學科”概念的某種影響,只是沒有明確提出來罷了?!俺瑢W科”不是徹底地超越學科,不是讓學科消失,而是代表著一種最高層次的不同學科之間,學科與非學科之間的交叉、跨越和融合?!俺瑢W科”不同于“多學科”(multidisciplinary)、“交叉學科”(crossdisciplinary)也不同于一般意義上的“跨學科”(interdisciplinary)。因為無論是“多學科”“交叉學科”還是“跨學科”,涉及的都還是“學科”與“學科”之間的事情,但“超學科”不僅指學科與學科之間的交叉融合,還包括學科與“非學科”之間的交叉、跨越和融合,還包括專業內學者與“專業外”的各行各業人士的跨界合作,因此它代表著一種更高等級或最高等級的“跨學科”。(14)

  但無論是跨學科還是超學科,都不是為了學科本身,超學科的主要目的是為了解決教育和研究中由于專業分工導致的知識生產與社會需求之間的脫節,是為了更好地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因為“超學科性的核心思想是不同學科的學者與各行從業者共同工作去解決現實世界中的復雜問題”。(15)就像《超學科手冊》序言中所說的:“在一個以快速變化、不確定性和日益增強的互聯性為特征的世界里,越來越需要科學來幫助解決持續的、復雜的問題。這些問題不僅包括一些目前眾所周知的環境問題,如氣候變化和生物多樣性喪失,而且還包括貧困、安全和治理等相關問題?!?16)這樣的復雜問題,顯然是單一學科或僅僅是學科內的研究難以解決的?!耙驗闆]有一門單獨的學科或單獨的知識分支有希望為我們文明中令人生畏的問題提供突破性的解決辦法,例如:貧困、自殘的疾病、不平等的食物和水的分配、氣候控制等等?!?17)而現代以來的研究、高等教育以及一般的社會機構的持續分化,又加深了這一困境。而一般的“多學科”研究也難以解決這一問題。因為“多學科研究從學科范圍的認知入手,但每一門學科都以自我控制的方式運作,各學科之間幾乎沒有交叉影響,也沒有結果上的協同作用”。(18)“超學科”正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提出來的。

  超學科的提出受到系統論的影響,但其目的是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因此,埃里克·詹奇(Erich Jantsch)于1972年提出“超學科”這個術語時,他設想的是一種以知識整合為導向的、面向生活世界中的問題復雜性的系統理論方法。他說:超學科涉及教育/創新體系中所有學科和跨學科之間的協調,其基礎是一種廣義公理(從目的層次引入)和一種新興的認識論模式。(19)他根據超學科的理念,在對整個社會規劃的創新中提出對大學結構的重組,使之成為一個面向“增強社會持續自我更新能力”的教育/創新系統。這個系統由四個層面組成:經驗性(物理無生命世界、物理有生命世界、人類心理世界)、實用性(物理技術、自然生態、社會生態)、規范性(社會制度設計)和合目的性(意指價值)層面。(20)在這個系統中,價值觀至為關鍵,它涉及教育創新系統各級的活動,并使這些活動都朝著一個共同的目標進行協調。在1979年出版于美國的《跨學科論文集》中,美國哲學家科克爾曼斯(Joseph Kockelmans)也“將超學科定位于科學的哲學和教育維度”,并“將這一概念與一組科學家的工作聯系起來,這些科學家致力于系統地確定如何克服專業化的負面影響,使教育和研究更具有社會相關性?!?21)

  由此可以看出,“超學科”是一種系統觀念影響下的,起于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的,反對將科學與社會、知識與實踐分裂,反對專業化、學科化導致的知識的碎片化而興起的一種新的研究形式、知識生產方式和新型教育理念。超學科不是對學科性的徹底否定或拋棄,也不是與交叉學科、跨學科完全不同的東西,它代表著一種最高層次的“跨學科”。它是不同學科之間、學科與非學科之間的交叉、跨越和融合。在超學科或相關術語的定義中,有四個核心關注點值得特別注意:“首先是對生活世界問題的關注;第二,學科范式的超越與整合;第三,參與式研究;第四,尋求學科以外知識的統一?!?22)像前面提到的生態環境問題,貧困、治理問題,以及目前所遭遇的全球性公共衛生安全問題,顯然都屬于生活世界的復雜問題,它的解決需要學科范式的超越與整合,需要許多學科、許多機構和各行從業人員的共同參與,因此也都需要這樣“超學科”的創新研究和教育。

  隨著超學科概念的發展,超學科教育在西方出現在越來越多的語境中。哲學、文學、歷史、人類學、地理、宗教和區域研究等都被賦予某種超學科的特征?!俺瑢W科的標簽也出現在其他教育領域,包括和平與安全研究,生態與環境研究,藝術和工程研究。在20世紀的最后幾十年,美國的超學科科學出現了一個新的內涵。超學科科學作為一種超越性的跨學科研究形式,它為定義和分析人類健康和福祉中的社會、經濟、政治、環境和制度因素建立了系統的理論框架(Rosenfield,1992)”?!皣H研究與教育中心”(CIRET)正在發展一種由“科學復雜性世界觀”決定的“新的思想的普遍性和教育的類型”。而雅克·德洛爾在聯合國教科文組織“21世紀教育國際委員會”上則提出了當代學習的四大支柱:“學會求知,學會做事,學會共存,學會做人?!?23)由此可以看出,“超學科”教育在國際世界中的進展,也可以看出,超學科研究和教育的目的在于,通過系統理論解決目前教育和研究中由于專業分工導致的知識生產與社會需求之間的脫節,更好地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以讓人類更好地共同生活、共同存在下去。

  “超學科”在西方的提出雖然遠早于“新文科”概念,并且它的提出也不是為了專門解決傳統文科所面臨的危機,但從新文科提出時的一些看法和美國希拉姆學院組建新文科時的一些做法,可以明顯看出“新文科”與“超學科”的聯系。希拉姆學院的新文科包含四個要素,其中兩個要素是:綜合專業(Integrated major)和相關核心課程(Coherent core)。希拉姆學院院長瓦洛特在《為新文科設計模型》中說:“明年之內,我們計劃對希拉姆學院現有的核心課程進行全面檢查,并牢記這些目標。為了引起學生的興趣,并幫助他們了解不同學科如何處理重要問題,新文科要求學生選擇一套相互關聯的核心課程,以應對一個復雜的、現實世界的挑戰。我們的話題很有趣,比如氣候變化、人工智能、國際市場經濟,以及食品、水和醫療保健,等等?!?24)由此可以看出,新文科的教育理念與超學科的理念是根本相通的。無論是新文科還是超學科,都提出當今的教育要面對現實世界的復雜問題。而復雜問題,并不是哪一個國家才會遇到,而是全人類都會遇到的。那種具有“超學科”視野的“新文科”研究和教育因此也是哪個國家都需要的。只不過有些復雜問題可能是特定國家遇到的問題,有些復雜問題則是全人類共同面對的重大問題。當要解決全人類共同面對的重大復雜問題時,僅有“超學科”視野還是不夠的,它還需要引入指向“人類命運共同體”以至“宇宙生命或生態共同體”建立的“共同體”思維。

  三、超學科與“共同體”思維

  2013年,習近平在莫斯科國際關系學院的演講中提出,當今世界正“越來越成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運共同體”;(25)2017年,習近平在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理念。黨的十九大報告更是明確提出“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并提到建立人與自然的“生命共同體”問題?!肮餐w”問題也在世界范圍內引起越來越多的關注?!肮餐w”問題實際上正聯系著國內國際的復雜問題。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回顧中國五年來的偉大成就時說:“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的一些突出問題尚未解決”“生態環境保護任重道遠”“脫貧攻堅任務艱巨”“群眾在就業、教育、醫療、居住、養老等方面面臨不少難題”等。在“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時又談道:“世界正處于大發展大變革大調整時期,和平與發展仍然是時代主題?!钡巴瑫r,世界面臨的不穩定性不確定性突出,世界經濟增長動能不足,貧富分化日益嚴重,地區熱點問題此起彼伏,恐怖主義、網絡安全、重大傳染性疾病、氣候變化等非傳統安全威脅持續蔓延,人類面臨許多共同挑戰”。(26)

  這里提到的國內國際重大問題的挑戰,包括發展不平衡問題,脫貧攻堅問題,就業、教育、醫療、居住、養老問題,生態環境問題,新安全觀問題,國際新秩序問題,全球治理問題,重大傳染性疾病問題,氣候變化問題,哪一個不是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這些復雜問題顯然不是單一學科能夠解決的,甚至不是僅靠學科之間的交叉合作能夠解決的。同時有一些重大復雜問題也不是哪一個國家能夠獨自應對的,如重大傳染性疾病、氣候變化、全球安全等。這就不僅需要同一個國家、同一個地區內的“超學科”合作,而是需要不同國家、不同地區的不同學科之間、學科內與學科外之間的相互合作。而這種合作就不僅需要超學科理念,而且需要跨文化、跨文明、跨制度、跨意識形態合作的“共同體”思維。就拿這次全球突發性的新冠病毒疫情防控來說,這不是醫學學科單獨能夠解決的,也不是能夠僅靠醫學學科與其他學科合作解決的。這是一個由政黨、政府、醫療機構、醫護人員、社區工作者、志愿者、全體民眾等共同參與、齊心協作才能完成的艱巨行動。同時,對于這種全球性的重大流行病來說,也不是哪一個國家能夠獨自應對的。而是需要跨越文化、制度、意識形態等方面的差異和偏見,各國的專家、政府、機構、民眾聯起手來,通力合作,共同打勝這場戰役。同時,這場疫情也讓我們更切實地感受到需要認真思考人類與動物、與自然以及所有存在者和諧共生的關系,要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以及“宇宙生態共同體”。

  因為在當今時代,如果人類不關心那個“包含人類但又不限于人類世界(More-Than-Human world)”(27)的更廣大的宇宙生命或生態共同體的話,人類命運共同體也是很難建立的。馮友蘭先生曾經把人生境界分成四個層次: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所謂“天地境界”,也是指人“知道在社會整體之上,還有一個大全的整體,就是宇宙。他不僅是社會的一個成員,還是宇宙的一個成員。就社會組織來說,他是一個公民;但他同時還是一個‘天民’,或稱‘宇宙公民’?!弊鳛椤坝钪婀瘛?,人類就不僅要為人類謀利益、謀福祉,人類還要考慮“為宇宙的好處”做事情。(28)馮友蘭所說的這種“宇宙公民”,特別像今天所說的“生態公民”。這個“大全”的宇宙整體,也可以說是一個“宇宙生態共同體”?!疤斓鼐辰纭?,不是不講道德,而是遵循一種更博大的施及天地萬物或稱“宇宙公民”的生態倫理道德,為一個更廣大的“宇宙生態共同體”的建立而做各種事。但無論什么樣的共同體建立,都既需要“超學科”視野,又需要“共同體”思維,來解決更廣大范圍的“共同利益”問題。

  一般地說,當需要“a)把握問題的復雜性,b)考慮到生命世界的多樣性和對問題的科學認識,c)將抽象的和具體的案例知識聯系起來,d)構成促進被認為是共同利益的知識和實踐”時,(29)就特別適合運用超學科的理念和范式。戰勝全球性重大流行性疾病,顯然需要“把握問題的復雜性”,需要“考慮到生命世界的多樣性和對問題的科學認識”,這顯然也是在促進構成“共同利益的知識和實踐”。因此需要引入“超學科”的視野。而從目前在全球范圍內存在的分裂和對抗來看,僅有“超學科”視野還是不夠的,還需要一種“共同體”的思維。超學科致力于打破學科與學科、學科與社會之間的壁壘來更好地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共同體思維則力圖打破種族(甚至物種)、文化、制度、國家、地區等之間的隔閡,把全世界、全人類甚至所有存在者聯合起來解決共同面對的復雜問題。但“共同體”和“超學科”的根本目標又具有一致之處,它們的目標都是為了促成更廣大范圍的共同利益和福祉。共同體的目標不是要建立一個完全抹平差異、消除身份的同質化世界,而是要建立“和而不同”“美美與共”的和諧共生的世界。而超學科也不是沒有任何邊界的同質化合作,而是旨在“打破知識的界限,修復文化的鴻溝和防止學科的分裂”“目的是促進不同領域之間的相互作用,并不是為了實現一個沒有邊界的在任何水平上的統一的同質融合”。(30)二者結合起來無疑對解決人類共同面對的重大復雜問題,對促進全人類甚至全體存在者的共同利益和福祉,具有重大意義。因此,當今研究和教育的重要轉變,不只是文科研究和教育如何適應和運用新技術,以便在一個技術世界里更好地生存的問題,而且也是一個如何利用新科技,以一種“超學科”視野和“共同體”思維,在一個人與人、國與國、人類存在者與其他非人類存在者之間的相互關聯、相互依存日益加深的復雜世界里,共同面對和解決生活世界中的復雜問題,以促進人類和所有存在者的可持續發展與共同存在、共同福祉的問題。這是當今的新文科研究和教育需要認真考慮的問題。

  2015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發布《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轉變》的報告,也正是在呼喚和促進這種面向復雜問題的教育理念的轉變。報告中說:“當今世界的錯綜復雜和矛盾沖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這些變化引發了緊張不安。人們寄希望于教育能夠培養個人和社會掌握適應變化并做出反應的能力?!庇终f:“對于可持續發展的向往,迫使我們解決一些共同的問題,消除普遍存在的矛盾,同時拓寬視野。技術發展增進了人們之間的聯系,為彼此交流、合作與團結提供了渠道。但我們也發現,文化和宗教不寬容、基于身份的政治鼓動和沖突日益增多?!薄敖逃仨氄业綉獙@類挑戰的辦法,同時兼顧多種世界觀和其他知識體系。還要考慮到科技領域的最新發展”“重新思考教育的目的和學習的組織方式,從未像今天這樣迫切?!?31)報告中所說的這種情況,是全球教育共同面對的處境,也是我們當今的新文科建設提出的總體背景。對于新文科的豐富內涵,我們會逐步展開探討,但現在如果主要從這一處境出發來看新文科的內涵的話,我們認為新文科的研究與教育在強調文科與理科、人文與科技交叉融合的同時,還要以超學科視野和共同體思維,面向生活世界中復雜問題的解決,面向“人類命運共同體”和“宇宙生態共同體”的建立,以促進最廣大范圍的共同利益和福祉為目的。

  海德格爾后期主要用“天、地、神、人”來表達他的“存在者整體”概念,把“天地神人”四方世界的“自由游戲”稱作“詩意地棲居”,在一個未來世界中,“存在者整體”也許還會進一步擴大,從“天地神人”擴大到“天地神人機”。因為新科技的快速發展,不僅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人與自然的關系問題,也促使我們進一步思考人與技術、人與機器的關系問題,未來人類的研究和教育,無疑將面對一個更加復雜多元的生活世界或“存在者整體”,面對更多的矛盾和沖突,我們的新文科研究和教育也需要更早地做好處理應對更加復雜困難的重大問題的準備。而面向生活世界中的重大復雜問題,對于中國哲學社會科學的學科體系、學術體系和話語體系的創新性建構無疑也具有重大意義,因為解決生活世界中的真實問題是一切類型創新的終極基礎和原始動力。

  注釋:

 ?、偃纭缎挛目疲阂粓鰧W科融合的盛宴》(《中國科學報》2019年5月8日),《“新文科”究竟“新”在何處?》(《中國科學報》2019年6月14日),《新文科,學科融合的未來路向》(《廣州日報》2019年5月21日)等文章,都提出這一觀點,并且在互聯網上被廣泛轉載和引用。據中國知網搜索,截至目前提到這一看法的文章已有40余篇。

 ?、陉惤ㄐ拢骸稊抵歉锩械奈目啤八馈迸c“生”》,《探索與爭鳴》2020年第1期。

 ?、跧mmanuel Wallerstein et al.eds.,Open the Social Sciences:Report of the Gulbenkian Commission on the Restructuring of the Social Sciences,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96,p.9.

 ?、躍heila Tobias,“Revisiting the New Liberal Arts Initiative,1980-1990”,Revised January 20,2016.https://www.asee.org/engineering-enhanced-liberal-education-project/background/new-liberal-arts-initiative.

 ?、?12)“New ways from the liberal arts?”,Nature,298(1982):107.

 ?、?13)Samuel Goldberg,“The Sloan Foundation’s New Liberal Arts Program”,Change:The Magazine of Higher Learning,18.2(1986):14-15.

 ?、?24)Lori Varlotta,“Designing a Model for the New Liberal Arts”,Liberal Education,104.4(2018):44-51.

 ?、郉avid Caplan et al.eds.,Bi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Language(New Liberal Arts Series),The MIT Press,1984.

 ?、釁菐r:《在高等學校專業設置與教學指導委員會第一次全體會議上的講話》(2019年6月20日),光明校園傳媒2019-6-26,https://mp.weixin.qq.com/s/fgPd4eJSnNTz5usbJ9hBfQ。

 ?、狻督逃浚捍罅Πl展新工科、新醫科、新農科、新文科優化學科專業結構》,央視新聞19-02-2614:59。https://baijiahao.baidu.com/s? id=1626513734309189719&wfr=spider&for=pc。

  (11)《教育部啟動實施“六卓越一拔尖”計劃2.0》新華網2019-4-30日電。http://www.moe.gov.cn/jyb_xwfb/xw_zt/moe_357/jyzt_2019n/2019_zt4/tjx/mtjj/201904/t20190430_380202.html

  (14)詳見趙奎英《生態語言學批評與研究的五大動向》,《南京社會科學》2019年第8期。

  (15)J.Thompson Klein et al.eds.,Transdisciplinarity:Joint Problem Solving among Science,Technology,and Society,Bern:Springer Basel AG,2001,p.4.

  (16)(18)(21)(22)(23)(29)G.Hirsch Hadorn et al.eds.,Handbook of Transdisciplinary Research,Springer,2008,p.VII,p.24,p.400,p.29,pp.400-401,p.30.

  (17)(30)Darbellay et al.eds.,A Vision of Transdisciplinarity:Laying Foundations for a World Knowledge Dialogue,Raton:EPFL Press,2008,p.xx,p.206.

  (19)(20)Erich Jantsch,“Inter-and Transdisciplinary University:A Systems Approach to Education and Innovation”,Policy Sciences,1.4(1970):403-428.

  (25)習近平:《順應時代前進潮流促進世界和平發展》,《人民日報》2013年3月24日。

  (26)習近平:《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奪取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偉大勝利———在中國共產黨第十九次全國代表大會上的報告》,《人民日報》2017年10月28日。

  (27)David Abram,The Spell of Sensuous:Perception and Language in a More-Than-Human World,New York:Vintage Books,1997,pp.17-18.

  (28)馮友蘭:《中國哲學簡史》(修訂版),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295、297頁。

  (31)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反思教育:向“全球共同利益”的理念轉變?》,教育科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1-2頁。

作者簡介

姓名:趙奎英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胡子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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