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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重建如何可能? ——從康德對路德宗恩典概念的批評談起
2021年06月23日 10:48 來源:《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作者:謝文郁 字號
2021年06月23日 10:48
來源:《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作者:謝文郁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How Can It Be Possible to Reconstruct Nature? Based on Kant's Criticism at Lutheran Concept of Grace

  作者簡介:謝文郁,山東大學猶太教與跨宗教研究中心/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山東濟南,250100 謝文郁,廣東梅縣人,山東大學猶太教與跨宗教研究中心/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宗教哲學、西方哲學、基督教思想,聯系郵箱:xiew@sdu.edu.cn

  原發信息:《中南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0205期

  內容提要:康德關于根本惡和心靈改變的論述是他的宗教哲學的核心??档略趦蓚€層次上使用“自由運作”來呈現根本惡的產生機制,以及心靈改變的可能進程??档玛P于心靈改變或本性重建的說法可稱為“革命—改良途徑”。在此基礎上,康德進而批評基督教的恩典概念,認為它在理論上無法說明,在實踐上自相矛盾。然而,由于康德對路德宗的恩典概念缺乏深入體會,無視路德恩典概念中的信心之認識論功能,導致康德的批評缺乏力度。在路德那里,信心作為一種接受性的情感是具有認識論功能的,即恩典通過信心進入并改變人心。這種“信心—恩典思路”也呈現了一種人心之內在改變機制?!案锩牧妓悸贰焙汀靶判摹鞯渌悸贰笔莾煞N不同的本性重建思路。然而,無論在哪個思路中,在生存中進入本性重建之實際進程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Kant's statements about radical evil and transformation of the heart may be the core of his philosophy of religion.Kant employs "operation of freedom" at two levels to manifest the production mechanism of radical evil and possible procession of reconstructing the heart.Kant's observation of the reconstruction of heart or nature may be branded as "the revolution-improvement way".On this basis,Kant further criticizes Lutheran concept of grace,claiming that it "cannot be adopted into the maxims of reason",and that "a practical application of this idea is wholly self-contradictory." However,as Kant lacks profound understanding of Lutheran concept of grace,and completely ignores the epistemological function of faith in Lutheran theology,this leads to the lack of strength of Kant's criticism.In Luther's thought,faith,as a receptive emotion,has epistemological function.That is,grace,through trust,enters and changes human heart structurally.Such faith-grace thinking also manifests an inner restructuring mechanism.The revolution-improvement way and faith-grace thinking can be seen as two different ways of reconstructing human heart or nature.But whichever it is,the actual procession of entering the nature and restructuring it exactly is where the problem lies.

  關鍵詞:根本惡/原罪/恩典/自由/信心/radical evil/Original Sin/grace/freedom/faith

 

  康德在《僅論理性界限內的宗教》①中企圖對作為一種宗教的基督教給出一個主體理性主義的解釋。對于康德這個努力背后的動力,我們可以作如下追溯:一方面,康德成長于一個路德宗敬虔派家庭,對家庭所傳承的宗教經驗有直接而深入的體驗。對于他來說,基督信仰支撐著他父母的生活,因而其中必有維持生命的密碼。另一方面,康德深受當時歐洲思想界占主導地位的主體理性主義思維方式的熏陶,并很快感受到它和自己的宗教經驗之間的內在張力和沖突。這種感受在他的《何謂啟蒙》②一文中有相當明確的表達。因此,康德希望對在他成長過程中真實的宗教經驗給出一種主體理性主義解釋,以消除他的成長經驗和他的思維方式之間的內在張力和沖突。我在一系列的文章中通過文本分析呈現了這個張力。本篇算是這個系列的另一篇。我認為,如果不從這個張力出發來分析康德的宗教哲學,那么《僅論理性界限內的宗教》中的文字在理解和解釋上都只能是混亂的。

  這里,我想從“根本惡”這個概念出發??档掳选案緪骸焙突浇痰摹霸铩甭撓灯饋恝?,進而通過對意志的分析來化解“原罪”概念帶來的“拯救”困境(或“心靈改變”困境)。他認為,我們完全可以在原始稟賦的向善傾向的推動下,在絕對自由的基礎上對主觀根據進行重構,從而進入一個不斷完善的生存狀態(道德生活)。也就是說,康德深信,我們可以在主體理性主義中走出路德宗正統派神學的“原罪”困境。在此基礎上,康德批評路德宗正統派的恩典概念,認為它在理論上缺乏說服力,而在實踐上則是自相矛盾的。

  康德對路德宗正統派的恩典概念的理解有一些誤區。這些誤區來自主體理性主義視角,因而對于康德的宗教哲學來說是內在的。我在以下文字中將深入分析康德的根本惡概念,以及基督教的恩典概念,呈現康德思想中的一些誤區,推進我們對康德宗教哲學的理解。

  一、根本惡與原罪

  惡的問題是宗教哲學的核心問題。尋找惡的根源而加以堵截,抑制它的作用或逃避它的控制,進而尋找根本性的解決辦法,在人類社會中消滅它,這是歷代思想家努力追求的方向。這一點也是康德轉向宗教哲學的問題意識。一般而言,在倫理學領域,善的問題是中心;而在宗教哲學領域,惡的問題就完全突出了。因此,康德在轉而討論宗教問題時,便是從惡的問題開始的。

  康德認為,從道德的角度出發,“可以設想這種傾向有三個不同的層次。第一,人心在遵循已被接受的準則方面一般的軟弱無力,或者說人的本性的脆弱;第二,把非道德的動機與道德的動機混為一談的傾向(即使這可能是以善的意圖并在善的準則之下發生的),即不純正;第三,接受惡的準則的傾向,即人的本性或人心的惡劣”④[1](13)。前兩個層次的惡都不難處理。比如,對于第一層次的惡,既然已經確定了自己的行為準則,那么,我們可以通過加強我們的準則意識,不斷踐行,養成習慣,從而漸漸地消除這種惡。對于第二層次的惡,我們可以通過進一步明確已經確定下來的行為準則,用它來規范我們的一切行為,抑制乃至消除那些在已定準則之外的沖動。在康德看來,惡的問題的難點在于第三種惡。我們來讀這段文字⑤:

  第三,人心的惡劣(vitiositas,pravitas),或者寧可說,人心的敗壞(corruptio),是任性對各種準則的這樣一種傾向,即把出自道德法則的動機置于其他(非道德)動機之后。這也可以叫做人心的顛倒(perversitas),因為它就一種自由任性的動機而言,把道德次序弄顛倒了。而且,雖然行為在律法上是善的(即合法的),但心靈所給出的卻是在根上(就道德意念而言)敗壞了,人也就因此而被稱做是惡的。[1](14-15)

  我們從這段文字的幾個核心概念出發進行分析。中世紀思想界在使用拉丁字vitiositas(惡毒)或pravitas(丑惡)時,都是指向“人的本性”(Natur)的,而人性是在遺傳的、與生俱來的意義上使用的,因此,這兩個詞單獨使用時都可以指人性的敗壞(corruptio),即人在犯罪后的生存狀態。但是,由于康德對本性進行了重新界定,認為本性不是遺傳的,而是指人在進入實踐時進行判斷選擇的“主觀根據”或“人心”。這個界定不同于中世紀思想界的界定⑥。因此,這里講的惡毒、丑惡、或敗壞都只能在康德特別界定的本性意義上談論,不再是中世紀思想界所理解的本性??梢钥吹?,在措辭上,康德實際上是把“人心”等同于“本性”的。

  康德接著把“人心的敗壞”和“任性對準則的傾向”聯系在一起?!叭涡浴?Willkur)在康德的分析中指的是人的意志在進入實踐時的自由運作。這個自由運作是有根據的,是在一個“主觀根據”(人心或本性)的基礎上進行的⑦。不過,就實踐分析而言,人的判斷選擇直接是在一個行為準則中進行的。因此,在主觀根據和行為準則中間還有一個環節,即在人心(本性、主觀根據)的基礎上,人自由地采納并設立自己的行為準則??档路Q此為“任性對準則的傾向”,即在主觀根據的基礎上自由運作而采納并設立行為準則。當然,自由運作意味著可以采納這個或那個行為準則。如果采納并設立了一套符合道德法則的行為準則,人心就是在正常運作,進入善的道德生活:如果所設立的行為準則不符合道德法則,就表明人心已經敗壞,引導一種惡的生活。

  在康德看來,如下傾向屬于人心敗壞的傾向:“即把出自道德法則的動機置于其他(非道德)動機之后。這也可以叫做人心的顛倒,因為它就一種自由任性的動機而言,把道德次序弄顛倒了?!盵1](15)理解這句話的關鍵詞是“道德次序的顛倒”⑧。具體而言,人在實踐中有兩種不同的動機:“出自道德的動機”和“出自非道德的動機”。我們回顧一下康德在實踐理性批判中的基本分析。在道德分析中,康德認為,任何一條行為準則,如果它是出自道德的,它就必須無條件地滿足絕對命令的三條原則,即普遍立法、意志自律和人是目的。這里的“絕對命令”也可以譯為“范疇要求”(kategorischer Imperativ)。因此,康德是從“應該”的意義上來界定道德一詞的。在他看來,即使現實生活中的所有行為準則沒有一條能夠滿足這三條原則,但是,對于道德生活來說,這個要求仍然必須無條件地得到滿足,不然就不能稱為道德生活。也就是說,只有符合絕對命令的行為準則才是道德的。在這種說法中,不難看出,在道德法則之外,還存在著所謂的非道德的行為準則,即那些沒有滿足絕對命令的行為準則。

  可以看到,康德在分析實踐活動時分辨出兩種行為規范。實踐是面對未來的,因而只能從“應該”的角度切入。人的實踐在任何情況下都會遇到兩種帶著“應該”命令的行為準則:一種是現實生活中的各種行為準則,直接指導我們進行判斷選擇,要求我們的判斷選擇遵循已經采納的行為準則,因而對我們的實踐生活有直接性。一種是隱藏在這些行為準則背后的道德法則,要求我們在采納行為準則時必須無條件地遵守絕對命令,因而是一種間接的但卻是具有終極性的要求。正常的道德生活便是遵守這個道德次序的。

  在康德看來,這個道德次序雖然是道德生活所要求的,但卻在現實生活中不斷地被破壞。這個破壞起于這兩種動機的優先性次序混亂:“把出自道德法則的動機置于其他(非道德)動機之后?!背鲎缘赖碌膭訖C要求人在絕對命令中采納與之相符的行為準則。這是道德秩序。但是,人在主觀基礎之上的自由運作可能沒有堅持這個道德動機的優先性,反而突出了“非道德動機”的優先性。一旦沒有把道德動機(服從絕對命令)放在優先地位,道德次序就被顛倒了。

  在該篇的“總附釋”中,康德談到了“自愛”這個概念,并認為:“自愛一旦被納入我們所有準則的原則,就不折不扣地是一切惡的泉源?!盵1](34-35)在康德那里,“自愛”在這個道德秩序顛倒中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我們可以從“自欺”的角度來理解這個“自愛”,即,這個“顛倒”其實是一種“自欺”。在道德次序中,人在自由運作中采納了一個行為準則;這個準則不過是一個人為的結果,是許多可能性中的一個。這個人為的結果對于當事人來說一旦成為喜愛對象,這便是“自愛”。但是,什么時候會出現自欺呢?當人鐘愛于自己在許多可能性中所采納的其中之一時,人就在自愛中高舉它的優先性,從而陷入自欺。換句話說,當人執著于自己的現有行為準則時,人就陷入自欺。

  “自愛”“自欺”是一切惡的源泉?;蛘呖梢詥?,人在自欺中實踐自己所采納的行為準則為什么是惡呢?人在實踐中是要進行判斷選擇的,因而必須設立一個行為準則作為判斷選擇的根據;行為準則是人在“人心”中通過自由運作而采納的;因此,從實踐的角度看,行為準則在規范人的行為時必須具有優先性。反過來說,如果行為準則不起作用,則理性的實踐是無法進行的。在這個秩序中,遵守行為準則是理性實踐活動必不可少的。

  康德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說:“雖然行為在律法上是善的(即合法的),但心靈所給出的卻是在根上(就道德意念而言)敗壞了的,人也就因此而被稱作是惡的?!盵1](15)“在律法上是善的”意思是,只要人采納了一種行為準則,這個準則就有合法性,而遵守它就是善的。從實踐活動的角度看,行為準則是擁有規范人的行為的作用的。人的行為越是符合所設立的行為準則,就越被認為是一個善舉。在處理前兩種惡時,這些被采納的行為準則都起著決定性的作用。問題在于,康德指出,當我們在“道德意念敗壞”中運用這些行為準則時,即使所作所為都是合法的(接受準則的規范),但絕不能是善的。原因很簡單,那是因為“道德意念”敗壞了。這里的“道德意念”中的“意念”(Gesinnung,英譯:disposition),可能譯為或理解為“意向”為好;而所謂的敗壞就是前面所分析的“顛倒”問題,即在實踐上放棄了對道德法則的追求。因此,在道德次序顛倒的狀態下,行為準則的優先性只能帶來惡的行為。

  在略后的文字中,康德把這種狀態(心靈敗壞)和基督教的“罪”聯系在一起來分析。他說:“以上所說,與《圣經》所使用的表象方式是完全一致的?!铡妒ソ洝返恼f法,惡并不是從作為基礎的趨惡傾向開始的。因為若不然,惡的開端就不是從自由產生的了,而是從罪(罪被理解為對作為上帝的誡命的道德法則的逾越)開始的?!盵1](29)基督教的罪概念區分了人的兩個生存出發點:上帝的旨意或誡命和人的敗壞本性或人心??档抡J為,在《圣經》中,正常的次序是:遵循上帝的旨意。逾越則是一種次序顛倒,即人把自己的心思置于上帝的旨意之上。對比“根本惡”概念,康德也區分了兩個生存出發點:道德法則的優先性被顛倒了,讓位于現有行為準則的優先性。因此,康德認為,罪所涉及的逾越問題和根本惡所涉及的顛倒問題,可以說是同一件事。

  關鍵是如何走出逾越問題和顛倒問題所帶來的實踐困境。簡單而言,康德認為,我們這里遇到的問題可以稱為“心靈改變”問題。在道德生活中,人心敗壞就是人心把道德法則置于次要地位,擱置絕對命令,并在實踐中僅僅執著于現有行為準則。因此,重建人心中的道德意向就是關鍵所在。

  對此,康德談道:“在我們身上重建向善的原始稟賦,并不是獲得一種喪失了的向善的動機;因為這種存在對于道德法則的敬重之中的動機,我們永遠也不會喪失,要是會喪失的話,我們就永遠不能重新獲得它了?!盵1](35)可以看到,重建人心的道德意向,在康德看來,是要回歸到意志自身的自由運作中。原始稟賦指的是人的生存的全部可能性,包括三種類型:動物人性、一般人性和品格人性。這些可能性在意志活動中呈現為各種傾向而與人的實踐活動發生關聯。一般而言,就它們獨立地進入實踐活動而言,它們都是善的。但是,在人的實踐活動中,它們通常不是獨立地進入實踐活動中的。人的實踐活動是在理性判斷中進行的,因而是有根有據的。這個根據就是人的本性(人心、主觀根據)。因此,當人心敗壞時,我們就不得不考察人心建構前的生存狀態,以便找到一條改變人心的途徑。

  我們知道,本性(人心、主觀根據)的建構是意志在原始稟賦的基礎上通過自由運作而毫無根據地進行的⑨。作為一種結構性存在,本性在一定結構中把所有的稟賦傾向結合為一個整體,于是,稟賦傾向只能在這個結構中起作用。顯然,本性在結構上是多樣的。有些結構突出了稟賦中的“敬重道德法則”傾向;有些結構則把優先性歸于動物人性或一般人性中的各種傾向。所有的稟賦傾向都通過本性發揮作用。人心的敗壞,表明道德敬畏感在人心中被其他傾向壓制了。不過,康德指出,這個敬畏感作為原始稟賦是內在于人心的,不會喪失的。然而,在某些本性中,它在結構上被輕視了,其優先性被置于其他傾向之后。重建道德敬畏感的優先性就是走出道德次序顛倒困境的關鍵環節??档路Q這個環節是“革命”,即對本性進行結構性的變革⑩。

  這場革命能否發生呢?我們或者可以追問:當人執著于自己的敗壞本性時為何要回歸到人心的重構狀態?康德認為:“義務命令我們做這件事,而義務也僅僅命令我們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盵1](36)康德的義務概念中包含了一條:人有義務使自己過更好的生活(11)[1](33)。問題在于,當人執著于自己的敗壞本性時,人往往會執著地認為,自己處于一種最好的狀態。而且,即使回到本性重建狀態,我們也可以追問:意志的自由運作能否建構一種使道德敬畏感具有優先性的本性?有沒有可能重建后的本性把道德敬畏感置于更低的位置?為了推進對這些問題的思考,我想結合康德對基督教恩典概念的批評展開分析。

作者簡介

姓名:謝文郁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李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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