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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在與超越:奧古斯丁的宇宙目的論
2021年06月23日 10:14 來源:《哲學研究》 作者:吳功青 字號
2021年06月23日 10:14
來源:《哲學研究》 作者:吳功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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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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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manence and Transcendence:Augustine's Cosmopolitan Teleology

  作者簡介: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

  原發信息:《哲學研究》第202011期

  內容提要:奧古斯丁在對《創世記》的解釋中,逐步發展出一套基督教的宇宙目的論。受柏拉圖《蒂邁歐篇》以及新柏拉圖主義的影響,奧古斯丁主張宇宙的秩序根源于上帝對質料的賦形?!百x形說”并不意味著奧古斯丁的宇宙論僅僅是“外在主義”的:一方面,奧古斯丁理解的質料并不是完全被動的,而是有著朝向形式的主動潛能;另一方面,奧古斯丁對“種子理式”的論述,表明宇宙具有合乎理性的內在秩序。同時,他的宇宙目的論亦始終無法脫離外在主義的危險。這表現在,無論質料具有多大的主動性,它都對外在的形式有抵抗的沖動(惡);萬物雖然具有“種子理式”,但保存和維持這一形式的力量仍在上帝自身。奧古斯丁宇宙目的論的內在性和外在性,從根子上源自上帝的內在性和超越性。內在性和超越性的張力,不僅困擾著奧古斯丁,而且潛伏于基督教思想深處,成為困擾中世紀哲學和現代哲學的難題。

  關鍵詞:宇宙目的論/賦形/種子理式/內在與超越/神意

  標題注釋:本文受中國人民大學2020年度“中央高校建設世界一流大學(學科)和特色發展引導專項資金”支持。

 

  奧古斯丁一生五次注解《創世記》,他最關心的不是其中的“神圣救贖計劃”,而是“創造的存在與結構”這一創造論問題。(cf.Augustine,2002,p.20)為了闡明這個問題,奧古斯丁從希臘傳統中汲取靈感:通過柏拉圖的《蒂邁歐篇》,他知曉了最高神用努斯( )創造宇宙的模式,并初步熟悉了賦形說的基本框架;通過普羅提諾,奧古斯丁更為系統地了解了亞里士多德的形質論,并將它與基督教的宇宙論結合起來。(參見吳飛,2018年,第45-47頁)與此同時,奧古斯丁不得不否棄普羅提諾的“流溢說”(Emanation)。因為,一旦承認萬物是從作為太一那里流溢出來的,則上帝和被造物的區分就難以辨別。奧古斯丁所理解的創造,一定是上帝“無中生有”的創造。①為此,他的基督教宇宙論體系,一定要在“無中生有”的基礎上展開。

  在宇宙的生成這一問題上,奧古斯丁同樣沿襲了《蒂邁歐篇》的立場,強調上帝對于質料世界的賦形。但是,他不愿像柏拉圖那樣相信質料的永恒存在,而是主張它為上帝所造。上帝所造的質料被上帝賦形,具有理性或曰努斯的形式因(causa formale),宇宙因此也就有了目的。但這樣一來,奧古斯丁的宇宙目的論就會滑向某種“外在主義”,即“創造的目的論結構是外在的,根據一個權威的神圣意志,強行加到被動質料上的。質料的本性并非內在地趨向某一特殊目的,因此沒有任何內在價值,而僅僅是讓包含在神圣心智中的形式將秩序強加在它之上”。(Oliver,2016,p.382)情形果真如此嗎?奧古斯丁的宇宙目的論是否真的毫無內在性可言,而僅僅是外在的?要想回答這些問題,我們必須從奧古斯丁宇宙目的論的基礎——“賦形說”逐層展開。

  一、創造、召喚、轉向與賦形

  受新柏拉圖主義形質論的影響,奧古斯丁將上帝的創造分成兩步:第一步,上帝先從虛無中創造出基本質料或曰原始質料(prima materia);第二步,上帝對質料賦形,使事物產生。奧古斯丁認為,“從形式到形式的變化,要借助某種沒有形式但又并非絕對虛無的事物”(Confessiones,12.6.6),這種事物就是原始質料。它雖沒有形式,但不同于虛無,而是“某種無”(nihil aliquid)或“不存在的存在”(est non est)。它“能夠接受可見的和有序的形式(species caperet istas visibiles et compositas)”(ibid.),是承載形式的基礎。根據瓦妮(M.A.Vannier)的考證,“賦形”(formatio)的拉丁詞根為“forma”,后者大致與希臘哲學中的 (理念)對應,與“species(種)”“ratio(道理)”的含義基本等同。(cf.Vannier,pp.14-15)所謂“賦形”,就是上帝把不變的形式(理念)加在原始質料之上,使事物生成的過程。

  賦形并非理所當然、一蹴而就,從創造到賦形之間,還需經歷許多復雜的環節。按照奧古斯丁的理解,《創世記》首句“起初,上帝創造天地”表明,上帝最先創造了精神質料和物質質料。(cf.Confessiones,13.2.3)可直到“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這一賦形行動之前,“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質料始終處在一種沒有形式的無定型狀態中。從創造到賦形,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奧古斯丁仔細分析經文后發現,“起初,上帝創造天地”這句和“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不同,后者明確用了“要有……就有了”的句式,而前文則沒有。這表明,當上帝創造原始質料時,它意識到了后者趨向虛無的無形式性,因此未加贊許。上帝知道,除非這些原始質料轉向(convertere)永恒不變的上帝,模仿圣言,否則它們無法變得完美。因此,上帝接下來說“要有光”,旨在“將創造的不完美召回到他自身之中,以便創造不再是無形式的,而是有形式的”。(Genesis ad litteram,1.4.9)奧古斯丁指出,上帝的召喚雖然只出現在這句經文中,但這一行動毋寧說從開始就伴隨著創造,光照之前“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就是上帝不斷召喚被造物回轉的證明。整個創造過程,可以描述為“創造-召喚-轉向-賦形”(creatio-vocatio-conversio-formatio)四個相連的環節。

  如果說,創造和召喚同步,轉向伴隨著賦形,則創造和賦形便被分割為兩個不同的時間段,似乎原始質料的創造在先,上帝賦形的事物在后。不過,奧古斯丁堅決否定了這種理解。在他看來,創造和賦形的關系,猶如聲音之于歌曲:

  我們不是先發出無組織的、不成歌曲的聲音,然后加以調制而成為一支歌曲……聲音作為歌曲的質料(materia)先于已成形的歌曲(forma cantandi),不是說聲音有創作歌曲的能力所以先于歌曲,因為聲音并非歌曲的制作者,聲音服從發生的器官,由歌唱者的靈魂制成歌曲。這不是指時間上的先后,因為聲音是與歌曲同時的。也不是指優劣方面的先后,因為聲音并非優于歌曲,歌曲不僅是聲音,而且是美化的聲音。這是起源上的先后(prior est origine),因為不是歌曲接受形式后成為聲音,而是聲音接受形式后成為歌曲。(Confessiones,12.29.40)

  奧古斯丁說的很清楚,聲音先于(prior)歌曲。但這種“先于”,不是指聲音是歌曲的制作者,或聲音在時間上先于歌曲,也不意味著聲音比歌曲更優越。②而是說,聲音僅僅在起源上先于歌曲,因為聲音是構成音樂的質料,沒有聲音就無法形成音樂。原始質料與被賦形的事物的關系也是如此:“上帝沒有首先創造無形式的質料,然后將它賦形為各種本性,仿佛后起的想法;不,他創造了被賦形的質料[formatam quippe creavit materiam]”。(Genesis ad litteram,1.15.29)創造和賦形是完全同步的,并無時間的間隔。圣經把原始質料的創造放在前面,賦形放在后面,只是為了敘述的方便,與時間無關。③

  創造和賦形的同步,決不意味著兩者的先后區分可有可無。奧古斯丁堅持上帝先創造質料,然后為之賦形,乃是為了突出賦形對于創造的根本性意義。我們看到,在聲音和歌曲的比喻中,奧古斯丁不僅認為“聲音并非優于歌曲”,而且還強調“歌曲不僅是聲音,而且是美化的聲音”,暗示賦形的事物(歌曲)具有相比于原始質料(聲音)的優先性。接下來,奧古斯丁又說,“它(原始質料)在價值上最低(pendatur extremior),因為很顯然,有形式的事物優于沒有形式的事物”。(Confessiones,12.29.40)沒有形式,原始質料只是“某種無”或“不存在的存在”;只有上帝通過圣言為原始質料賦形,后者才能走出接近虛無的狀態,從黑暗進入光明。正如“聲音并非歌曲的制作者”,而是“由歌唱者的靈魂制成歌曲”;同樣,在創造中,上帝就是那個“歌唱者的靈魂”,用“制作歌曲”的方式為質料賦形。上帝的賦形,才是創造中的關鍵。

  但這樣一來,奧古斯丁的“賦形說”的確容易淪為某種外在主義,仿佛形式不是質料自身固有,而是一個外在的他者(上帝)強加給它的。相應地,奧古斯丁的宇宙目的論辯難逃外在主義的指責。然而,問題的關鍵在于:質料是否真的只能被動地接受形式,形式又是否真的外在于質料?要想回答這些問題,我們首先需要澄清奧古斯丁哲學中質料的內涵。

  二、質料的被動與主動

  奧古斯丁的質料( )概念主要源自柏拉圖。根據《蒂邁歐篇》,德木格工匠在造世時,用努斯為之賦形(“壓?!?的東西就是質料(Timaeus,69A)。質料是一種沒有形式,同時承受一切形式的鑄造材料(ibid.,50C);它也可以說成是空間( ),一種具有包容性和接受性的無形式存在。(參見先剛,第294-300頁)受柏拉圖影響,奧古斯丁筆下的質料也呈現出被動的特性:質料之于形式,猶如聲音之于歌曲;不是歌曲接受聲音,而是“聲音接受形式而成為歌曲”。在賦形者與質料之間,前者始終扮演主動的、施加者的角色,后者則扮演被動的、被作用者的角色。從這個角度來說,外在主義的批評也并非毫無道理。

  但是,接受性不同于被動性。誠然,奧古斯丁反復強調質料“接受”形式,但他并沒有說質料只能被動地接受,而毫無主動性。相反,在質料和形式的關系上,奧古斯丁既沿襲了柏拉圖的模式,主張形式與質料的分離;又從普羅提諾那里沿襲了亞里士多德的形質論,將質料理解為潛能,將形式理解為實現。由此,質料就并非完全被動地等待形式的賦予,而是作為潛能,內在地期待形式的實現,甚至主動地尋求形式。在《論善的本性》(De natura boni)中,奧古斯丁說,不僅形式是善的,而且質料也不像新柏拉圖主義斷言的那樣是惡的,因為“形式的潛能無疑也是某種善好(procul dubio bonum aliquod est etiam capacitas formae)”。(De natura boni,18)這種潛能,是質料主動轉向形式,進而被賦形的前提。質料的這種主動性,在《創世記》中亦有體現。奧古斯丁注意到,圣經在講述天地的被造之后、賦形之前,特意說了一句“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這里的“運行”,希伯來文詞的意思是“孵化”;這里的“水”,對應首句的“天地”即質料。在奧古斯丁看來,之所以“上帝的靈在水上孵化,是因為無論它催生的是什么,都準備被賦形和被完善,傾向于造物主的善良意志”。(Genesis ad litteram,1.5.11)這就表明,質料并不全然是被動的,而是因其內在的潛能,具有朝向形式的主動本性。(cf.Hanby,pp.85-88)基于這一觀察,S.奧利弗(S.Oliver)修正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奧古斯丁的宇宙目的論并非完全外在,同時也兼具內在性的特征。(cf.Oliver,2016,p.385)

  無疑,上述學者都正確地注意到了質料的主動性。但從中直接推出奧古斯丁宇宙目的論具有內在性,這一做法并不嚴謹。一方面,質料盡管具有朝向形式的主動性,但在賦形這一事件中,賦形者的主動性仍是最根本的,沒有賦形者的存在,賦形工作根本無法完成。賦形的主動性高于質料的主動性,兩者的次序不能被顛倒;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質料的主動性并不意味著它必然朝向形式。質料要想被賦形,必須首先真正轉向形式,否則便有偏離形式的可能。倘若如此,形式作為目的就不可能內在于質料世界,宇宙目的的內在性也便無從建立。正是在這點上,奧古斯丁再次追隨柏拉圖。根據后者,造世工匠的創造并非一帆風順,而是時常遭遇必然性(質料)的阻力。最終的宇宙“是必然性和理性(即努斯)的共同產物,理性是通過說服來駕馭必然性的”。(Timaeus,48A)同樣,奧古斯丁在肯定質料的主動性時,也深刻地洞察到了質料反抗形式的危險。

  質料對形式的反抗集中表現在精神質料,特別是構成天使的精神質料上。④按照奧古斯丁,上帝起初創造了精神質料(“天”),然后通過圣言的命令(“要有光”)對精神質料進行光照,使精神質料與形式結合,產生僅次于上帝的精神性存在——天使。與此同時,魔鬼也出現了。魔鬼何來?顯然不是上帝直接造的,而只能是自身墮落的結果。但與通常的理解不同,奧古斯丁堅持認為,魔鬼并非墮落自天使,而是“從時間的開端就因驕傲而墮落的,在此之前,它并不曾和神圣的天使們一起生活在和平與極樂中。相反,它剛一被造,就背叛了自己的創造者”。(Genesis ad litteram,11.16.21)這意味著,當上帝一開始創造精神質料,還未給它們賦形時,魔鬼就背叛了上帝??墒?,彼時的魔鬼充其量只是精神質料,一種“不存在的存在”,又有何能力去背叛上帝呢?

  這一點,我們還要結合“賦形說”來理解。前文指出,在“創造-召喚-轉向-賦形”的四個環節中,創造與召喚始終同步,轉向伴隨著賦形。轉向是賦形的必要條件,若質料不轉向上帝,將不能被賦形。對于天使和魔鬼而言,情形更是如此。按照奧古斯丁,天使和魔鬼都由精神質料組成。就它們都是質料而言,兩者并無分別。只不過,那些構成魔鬼的精神質料,“在它被造的那一刻,立即背離了真理之光,因驕傲而膨脹,因欣賞自己的權能而腐化”(ibid.,11.23.30),沒能成為天使。顯然,魔鬼不可能不被賦形,否則也不會變為魔鬼。所以,情況很可能是,“當魔鬼背離上帝的永恒之光的時候,它還是被永恒之光照亮了一部分,即被賦形了,因為這永恒之光是無所不照的,沒有哪種質料會完全黑暗”。(參見吳飛,2013年,第93頁)天使與魔鬼之分,不在于上帝是否光照它們的質料,而在于質料是否愿意轉向它。主動轉向上帝的質料變成了天使,拒絕轉向上帝、又被動接受上帝的部分之光的質料墮落成了魔鬼。

  同一種精神質料,有的主動轉向上帝,有的主動抗拒上帝,根子還是在自身。誠然,質料在與形式結合之前,只是“不存在的存在”。但恰恰因為它不具有任何形式,在自身中便毫無規定性,趨向各種形式,處在無窮的流變中。正如柏拉圖在《蒂邁歐篇》中,認為質料“不穩定、到處亂竄”(Timaeus,30A);同樣,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也主張,“變化事物的可變性,在于它自身接受讓可變事物變化的所有形式”(Confessiones,12.6.6),將質料歸為無形式的變化性。這種變化性意味著,質料是自由的,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我們可以說,它們是有自由意志的。(參見吳功青,2017年,第72-73頁;2020年,第59頁)因為自由,有的質料選擇成為天使,有的質料選擇成為魔鬼。它們的分化沒有理由:我們甚至不能追問魔鬼墮落的原因,因為“意志之惡沒有自然的動力因(Cum ergo malae voluntatis efficiens naturalis vel)”(De Civitate Dei,12.9.1),自由意味著一切。

  質料的自由嚴重威脅著奧古斯丁的宇宙目的論。本來,質料朝向形式的潛能和主動性,將形式拉回了質料世界,使得后者開始呈現內在的目的性,部分修正了宇宙目的論的外在主義危險。但質料的自由對于形式的反抗,又將二者本來契合的關聯撕開了裂縫。奧古斯丁宇宙目的論的內在性,再次變得岌岌可危。

作者簡介

姓名:吳功青 工作單位:

轉載請注明來源:中國社會科學網 (責編:李秀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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