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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已來:互聯網歷史學蠡測
2021年09月24日 16:41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21年第1期 作者:尹媛萍 字號
2021年09月24日 16:41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評價》2021年第1期 作者:尹媛萍

內容摘要:互聯網的影響不但將施之于當下以及今后,還將投射到過去,從而推動包括既有歷史敘述在內的歷史學發生革命性、總體性的變化。

關鍵詞:

作者簡介:

  摘要:以互聯網為代表的信息技術具有變革社會的巨大力量。從史學角度而言,互聯網已經成為影響未來史學乃至當代史樣貌和走勢的最重要變量之一,互聯網時代的社會生活將改變史料的形態、影響現有的學術生產機制、締造全新的歷史學家。同時,互聯網歷史學也會對既有的歷史觀念和史學觀念產生影響。從未來看現在,互聯網不僅已經開始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且很可能逐步成為當代歷史的底層架構?;ヂ摼W的影響不但將施之于當下以及今后,還將投射到過去,從而推動包括既有歷史敘述在內的歷史學發生革命性、總體性的變化。

  關鍵詞:互聯網  大數據  數字史學  互聯網史學

  作者尹媛萍,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理論研究所副研究員(北京100101)。

  時至今日,我們如何估量互聯網對世界的影響都不為過。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47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20年12月,我國網民規模為9.89億,互聯網普及率達70.4%。今天人們的學習、生活和工作幾乎都已經離不開網絡?;ヂ摼W技術已深入現代生活的方方面面,更不用說移動互聯網甚至正在創造前所未有的、與機器共生的“人”。從史學角度而言,互聯網已經成為影響未來史學乃至當代史樣貌和走勢的最重要變量之一。同時,以我們目前的經驗,互聯網與人類社會的糾纏只會加深不會減弱,我們對互聯網的未知遠遠大于已知。因此,歷史越走向未來,或者說未來越變為已來,史家對互聯網的重視只會增強不會減弱,互聯網在史學研究中的地位只會越來越重要。

  一、什么是互聯網歷史學

  學界同仁已經對“互聯網史學”或“網絡史學”有所關注,也出現了一些研究成果。不過,現有研究尚停留在以下三個方面。其一,將“互聯網史學”等同于或約等于史學的網絡傳播。有些學者注意到互聯網作為一種傳播平臺,為史學思想和史學研究成果的傳播提供了新的渠道和方式,進而改變了史學與社會之間的互動模式,史學的社會影響也因此發生了改變?!熬W絡史學”的主要任務就是對這些史學領域的新現象、新變化進行研究,并提出推動和規范史學研究及傳播的對策建議。此類研究讓我們更清醒地思考史學的社會意義,自覺增強史學研究的社會責任感。其二,將“互聯網史學”定義為“歷史學的一門新興分支學科”,其存在形式是“電子史學”。在互聯網剛開始普及的年代,這一見解注意到了史學成果從“紙質”到“電子”的轉變,將文獻的電子化納入互聯網技術的范疇,有其時代的合理性。其三,提示應用數據庫和數據技術的局限性。電腦、網絡和數據庫作為信息技術革命反映在日常研究手段中的幾個階段,相繼引起了學界關注。論者多主張在迎接大數據時代到來的同時,也要“警惕數據庫”,避免陷入數據化陷阱,堅守歷史學對史觀、史識的追求。還有論者注意到歷史資料的獲取方式改變及其帶來的研究與寫作方式的變化,提出了歷史學家的專業性是否被消解等問題。這些研究記錄了信息技術革命時代歷史學求新應變過程中的困惑與探索,為進一步探討互聯網對歷史學的影響奠定了基礎。

  互聯網的發展日新月異,在討論互聯網對歷史學可能的影響之前,我們應該對互聯網有一個比較清晰、準確的定義,也有必要基于最新的互聯網發展更新對其的認識。

  從技術上說,互聯網是一種將各種終端基于共同的通用標準和軟件協議連接起來的信息技術。這一技術將數據拆分為小模塊,在不需要計算機和移動終端直接相連的情況下,就能實現信息的發送和接收。20世紀60年代以來,世界各國有意識地不斷采納和完善通用標準和軟件協議,奠定了全球互聯的基礎。1993年以后,“以計算機技術和通信技術為基礎的各種各樣的信息網絡尤其是互聯網得到了迅速發展,迅速遍布全球,且滲透到社會各領域,宣告了人類社會演化進程的徹底改變,從此以后人類社會進入了一個高速發展的時期?!?/p>

  一般認為,互聯網起始于1969年的美國,20世紀90年代以后隨著個人電腦的普及而風靡全球;中國的互聯網歷史則開始于1987年。1987年9月20日,中國兵器工業計算機應用技術研究所經由意大利和德國的互聯網路由節點發出第一封電子郵件,郵件內容是“越過長城,走向世界”。近年來,隨著互聯網技術的發展,互聯網已經達到了無所不能“+”的地步。論者認為,“相對于一般意義上的應用技術,互聯網最重要的特點在于其超強的結合能力”。正因如此,我們能感受到,互聯網技術的應用早已超越了我們早先設想的某些特定的社會生活領域,變得無所不在:“凡是能夠通過數字呈現和轉換的對象,凡是存在信息存儲和傳遞的需要,都能夠與互聯網技術結合起來?!碧貏e是發展到移動互聯網階段后,其用戶已經逐漸覆蓋了傳統互聯網的幾乎全部使用者,使得“線上”的人和“線下”的人之間的界限逐漸模糊。

  在如何認識互聯網歷史作用的討論中,論者多引用馬歇爾·麥克盧漢描寫印刷術的《谷登堡星漢璀璨——印刷文明的誕生》一書,指出互聯網歷史意義之偉大或可超越印刷術。政治學學者觀察到,互聯網不僅對現存的尚未互聯網化的制度形式產生了影響,還創造出了新的規則、標準、程序和社會目標。還有論者認為,網絡已經成為標示人類歷史發展階段的決定性生產工具?!盎ヂ摼W的誕生深刻地改變了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影響著社會關系和社會結構,衍生出新的社會空間和社會實踐?!币虼?,無論從我們的實際感受來說,還是從學界的研究來看,“互聯網”擁有巨大的革命性力量,也是最能概括信息社會各種特性的名詞。

  因互聯網而逐步誕生的新的史學,或可將其命名為“互聯網歷史學”。如果說,最初的互聯網還只是社會生活中的新鮮事物,那么現在的互聯網正在或已經成為社會運行的底層架構?;ヂ摼W歷史學必然要脫離“網絡+史學”的定義,因為它觀照的是互聯網在歷史學變革當中的決定性作用,而非簡單的載體或手段。將近十年前有學者指出,將來“研究20世紀90年代以來尤其是21世紀頭10年的當代世界史或一些國家的歷史,無視或忽略互聯網及其所代表的社會信息化進程,將會是難以想象的疏漏”。如今這一結論或可再進一步:未來的歷史學不可能脫離互聯網的影響而存在。

  史學,究其根本是對人的研究?;ヂ摼W帶給人類社會最深刻的改變也是對人的改變?;ヂ摼W正在重新構造社會生活本身。史學善于以長時段的視角來考察社會,也就善于發現那些“百姓日用而不知”的變化的沉淀積累軌跡;史學亦能深入人的心靈,于新樣態的史料中尋求人類思想和情感的變遷。因此,我們今天想要探討的,已經不是初入互聯網時代時,身為歷史研究者面對新的社會生活的好奇與探索,而是對這種新的社會生活乃至社會結構所形成的史料、所改變的歷史知識生產機制、所孕育的新的歷史研究者這三者的理論性思考。

  二、互聯網極大擴充了歷史言說主體

  就互聯網發展對史學的影響而言,目前最直觀也最顯著的變化是歷史言說主體的極大擴充。麥克盧漢有言,“媒介即信息”“媒介即人的延伸”。近代史與古代史相比,一大區別即史料浩瀚無比。之所以如此,大眾傳媒的發達是重要原因。近代以來,出版技術的進步令更多的思想和言說被保存下來,成為后人治史的基本依據。而當互聯網平臺為大眾所運用,一個“人人都有麥克風”的時代就來臨了,個人對時代的體驗、對世界的觀察乃至內心瞬間即逝的感受,都有可能被記錄下來并且展示在網絡搭建的公共空間。幾千年來的史學研究中已被默認為前提的“沉默的大多數”一變而為“大多數不沉默”。這至少在兩個方面對史學造成沖擊。

  一方面,“民眾史觀”的二次發育。20世紀初,梁啟超倡導“新史學”,批判中國傳統史學只是各個王朝帝王將相的家譜,普通的老百姓則被忽視了。因而他提出“史之目的乃為社會一般人而作,非為某權力階級或某智識階級而作”。不過,不僅在古代,即便在梁啟超及其之后的歲月中,“社會一般人”的聲音也很難留在歷史記憶中。今日互聯網的發達或許也還沒有從根本上扭轉這一狀況,但具有史學研究意義的“社會一般人”群體已經日趨壯大。昔日梁啟超等一大批史學家孜孜以求的“新史學”,也更有可能變為現實。面對這一具有強烈現實性的學術前景,史學研究者有必要回到“民眾史觀”,重新思考其革命性意義,發掘那些原先因為客觀條件被限制在“技術”層面、因無法實現而被壓抑的思想因子,促進“民眾史觀”的時代新變,建構足以容納和解釋互聯網時代歷史言說主體極大擴張這一現實的史學話語體系。

  另一方面,史料的無限擴充和形態改變。從體量上看,“汗牛充棟”這樣的詞語已完全無法匹配互聯網時代的“史料”狀況。2019年,全球每天收發2936億封電子郵件。據IDC發布《數據時代2025》的報告,到2025年,全球每年產生的數據將從2018年的33ZB增長到175ZB,相當于每天產生491EB的數據。需要指出的是,互聯網固然在刺激著人們的言說欲望,也在日益豐富的表達訓練中提升著人們的言說能力,但這并不意味著互聯網時代產生的龐大信息量完全是互聯網帶來的。在前互聯網時代,人們在生產實踐和社會生活中,同樣產生著大量的信息,只是由于缺乏表達和保存手段,大部分都在時間的流逝中消散了?,F在,它們以數據的形式更為持久地留存下來。

  史料的無限擴充也帶來了“記憶爆炸”的恐懼,“海量的數字化記憶不僅唾手可得,甚至比選擇性刪除所耗費的時間成本更低”。因而,“當我們還在以傳統史學追求記憶總量的增加、追求盡可能多地占有史料的舊思維來看待大數據并為之歡呼的時候,實際上海量數據所造成的不知所措已經悄然顯現”。論者認為,歷史敘述既是通過史料來實現的,也是通過對史料的主動刪減、對記憶的主動“遺忘”來實現的,那么在互聯網時代如何刪減史料,體現的是史家思想意旨的高下。

  與記憶毫不費力、選擇更加艱難相比,“不打折扣”的史料的出現,將是未來史料的另一大特征。史料是我們觀察和研究歷史的基礎,到目前為止我們看到的歷史都是“打了折扣”的。這是因為,舊有的史料載體是會磨損的,不論紙張、電子介質,磨損都是一種不可避免的過程。史料“被打折扣”與史學可以建立在“打過折扣”的史料的基礎上,是傳統史學中自然且長期存在的現象。而以后的史料,因為有云端的存儲技術,在虛擬化之后,不會磨損。除非人類社會毀滅,這種史料將永存下去,而人類社會一旦毀滅,歷史也就消亡了。

  除了史料“體量”的增長,史料的形態也在發生變化。比如,在人類脫離口頭交流的時代之后,人與人的信息交流大多具有延時性,圍繞某一個歷史事件形成的史料群往往由多個各自獨立的文本構成。正因為如此,作為史學研究基本手段的文本考證和辨析技藝十分重要。但在互聯網的條件下,人與人之間信息交流方式更多、速度更快、距離更短。英國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指出,“人類社會有史以來,從未有如此多的人在一個即時反應的網絡中,被連接在了一起”。因此,一個歷史事件的多種表述有可能是融匯于一個文本之內的。微信勃興之后,經常有人制作“古代名人朋友圈”之類的圖片,把古人錯置在當下的互聯網語境中,為他“發”在“朋友圈”里的一段話或一首詩添上各種好友“點贊”“評論”,這當然只是玩笑。不過在當下的網絡環境中,此類文本每時每刻都在生成?;蛟S,多主體文本將取代單主體文本成為今后“史料”的主流形態。

  除了以上所述的多主體文本這一“新樣態”,互聯網時代的史料還具有“多樣態”的特征。得益于數字技術,過去一直存在卻難以進入史料范疇的歷史內容有了保存、傳播和被研究的可能?!盎ヂ摼W的產生和發展建立了自身獨特的符號系統和話語體系……文字、符號、圖形、聲音、圖像、動畫等多重媒介通過數字化可以共同構成一個新的超級文本”,未來的歷史學研究,當然繞不過這些“超級文本”。多樣態的史料彌補了傳統基于文字存在的史料的平面性,增加了對歷史的直觀乃至真實感受,有可能成為史料群體中的生力軍。

  對未來的歷史學來說,互聯網時代的史料除了“數字化史料”,更重要的是“天生的數字史料”?;ヂ摼W這一載體不僅提供了傳統載體所不能實現的“速率、體量、多樣性、價值密度”,而且更新了對史料形態的定義、提供了眾多“天生的數字史料”。這些史料具有不同以往的特質,也不能僅僅挪用對待“大數據”的方式去處理。史料的處理是史學研究第一步也是最基礎的工作,因此,“互聯網史學”必須把建構新的史料學作為首要任務。

  三、互聯網帶來歷史知識生產機制的變化

  歷史學既是一門研究人的過往的學問,也是一種歷史知識生產機制。一定的時代有一定的歷史學,也有一定的歷史知識生產機制。隨著時代變化,歷史知識生產機制也必將發生改變。事實上,這一生產機制已經在悄然變化。改變大致發生在三個方面,第一個方面為在哪兒寫、為誰寫;第二個方面為誰來寫、怎么寫;第三個方面為從“單獨寫”發展到“集體寫”。

  第一個方面,傳統史學的發表空間,不外乎學術刊物和其他媒體?;ヂ摼W興起后迅速成為新的發表空間,一時間網絡文學、網絡史學興盛起來,代表性的歷史學作品如《明朝那些事兒》成為現象級的討論對象。但是,有學者認為,這一現象并不代表“網絡史學”真正成立。李劍鳴指出,網絡只是一個發表空間,不可能成為生產歷史知識的平臺。因為知識生產必須能增益歷史知識,而非僅僅傳播歷史知識。在這個意義上,《明朝那些事兒》這樣的作品更接近“網絡文學”而不是史學。即便今后出現“網絡史學”,“那也只是專業史家從印刷發表空間轉入網絡發表空間的結果”。

  近十年的時間過去了,最初的判斷得到了檢驗:“業余史家”確實未能借由新的發表空間搶走歷史知識的話語權,但越來越多的專業學術刊物選擇了“網絡首發”的形式,走出了脫離印刷發表空間的第一步。近年來的實踐證明,網絡首發適應了互聯網時代,釋放了學術生產的潛在需求,也通過與互聯網化的社會生活方式的結合,實現了學術影響力的提升。這一發展過程深化了我們對互聯網與學術研究之間關系的認識:其一,經由“網絡”發表“歷史研究”成果的任務并未落在業余史家的肩上,根本原因不在于業余史家未能提供關于歷史的新知,而在于互聯網本身尚未全面獲得學術上的話語權。其二,互聯網話語權是傳統權力的一種延伸。它可以改變“在哪兒寫”,但在“為誰寫”的路上,還需要更多深入的嘗試。但是毫無疑問,互聯網為突破傳統的發表和傳播空間提供了新的可能。

  互聯網對歷史知識生產機制的第二個影響也與歷史知識制作者相關,但卻不是在“專業”或“業余”的意義上,而是在培養方式上。盡管互聯網歷史學與大數據和數字人文完全不同,但是,后兩者又是信息社會中歷史研究必不可少的工具和方法。作為當下最熱門的學科,“大數據”或“數字人文”在人文研究領域可以說獨領風騷。這股“數字熱”也帶動了培養“數字人文人才”的熱潮。國內外許多高校都設置了數字人文專業,或將“數字人文”“大數據”內容加入專業課程體系。英國倫敦國王學院(KCL)、美國印第安納大學伯明頓分校(IUB)、南京大學、中山大學、華中師范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就是其中代表。專業的設置或課程的變化,反映了人才培養標準的變化。馬敏指出,開設大數據歷史研究生基地班的目的,“一個是參與、引領歷史研究的方法革命,另一個是實現人才培養的國際化”。由數字人文、大數據方法培養起來的歷史知識制作者,正是互聯網時代到來后,“歷史由誰書寫”這一問題的可能答案,同時也是“如何書寫”的可能答案。

  這些新型人才需要掌握的是各類高級算法支持下的常見應用技術,如“可視化”。無論是大數據方法還是數字人文方法,“可視化”是區別于傳統歷史研究成果的一個突出特征。學者統計顯示,2016—2018三年間數字人文領域最有影響力的兩種期刊、“國際數字人文大會”,以及四個有代表性的數據平臺刊發和收錄的約1700篇論文的標題和摘要中,“可視化”這一關鍵詞出現的次數最多。邱偉云以最新的概念史研究對這一方法的運用說明,“可視化”并非炫技、也并非簡單地用圖表代替文字表達,而是有其不可取代的價值。在數字概念史研究中,可視化技術絕不是只能運用于概念詞頻的時間序列描繪,而是還包括共現概念群可視化、詞綴概念群可視化、網絡概念群可視化等功能。有些研究類型離開了可視化技術就很難實現,如詞向量研究(word embedding)、主題模型研究(topic models)。正確運用可視化技術,可以幫助研究者“兼從微觀與宏觀角度去掌握概念的動態發展”,是一個“提供特殊研究視野的利器”。盡管目前掌握可視化技術的歷史從業者還不多,但在可見的將來,以可視化技能為代表的數字史學技術很可能成為歷史學家的標配。

  第三個方面,互聯網時代的學術研究,很可能從個人單獨進行走向團隊合作、從單一學科走向真正的跨學科。盡管跨學科的愿景和實踐已經流行多年,但結果并不符合預期。根本原因可能不在于摸不著跨越學科的門徑,而在于將各門學科區別開來的現代學術體制以及與之適應的研究工具和研究方法。嚴格地說,任何一門科學或社會科學都是眾人合作的結果,但現代社會的結構也規定和制約了學術學科體制。新的互聯網時代恰恰突破了某些既定結構,帶來了變革學術體制的可能。安·芮格妮認為,“在新媒體生態下,數字化技術和互聯網技術能夠提供新的生產和傳播歷史知識的新工具,而新的文化實踐所帶來的交互式讀寫方式也將變革我們的獨自論文寫作以及歷史敘事模式”。在人工智能已經發展到可以代替人類完成一些基礎性的分析工作的情況下,以后的歷史學家甚至要面對人工智能的競爭。因此,必須打破“單兵作戰的局面”,“用更加開放的心態迎接新技術的介入,甚至要主動同包括計算機專家在內的其他領域的同事深度合作,開展研究”。這種期待和可能在目前數據庫的建設當中,已經成為迫在眉睫的任務。實踐者強調,大數據研究必須實現“跨學科的合作”,大數據研究的人才必須是“跨學科、跨領域”的,因為“這不是我們哪一個學科能做的,也不是我們歷史學家能做的,包括歷史學、社會學還有其他的政治學、信息科學等都要配合好”。

  除了以上三個方面,互聯網還將對史料制作的機制產生影響。從史料制作角度而言,以前的史料形成有賴于史料的制作者,比如史官、文獻的記錄者、書寫者、影像資料的制作者?,F在生活留痕成為了普遍情況,生活的主體就是史料的主體,因此,傳統的史料制作形式也會發生變化。職業的史料制作者未來依然存在,但他的創制將會變成一種“定制”,而以普遍或一般意義的“歷史”為目標的史料制作將日趨消亡。這將改變歷史學家尋找史料、利用史料的方式,而當下的歷史學似乎對此還沒有充分的認識和準備。

  四、互聯網孕育新的歷史學家

  歷史學的對象雖然是過去,但是歷史學家卻只能存在于當下。成長于互聯網時代的歷史學家,已經展現出相當不同的特質。他們與前代歷史學家的差異,可能不止表現為“代際”,而且還表現在“類型”上。論者早已指出,“人類對于歷史的記憶或回憶,對于歷史的書寫或重構,進而史學的發展,與人類傳播媒介技術及其工具的變革密切相關。這種相關性不僅體現在外在淺層次上的史學表現形態領域,而且體現在內在深層次上的歷史感知—體驗模式和史學思維方式領域”?;ヂ摼W技術作為變革社會的一種力量,當然會對歷史學家的“感知—體驗”模式產生影響。具體說來,有以下兩個方面。

  其一,新一代歷史學家的時間感是全新的。時間感是歷史時間的一種反映,歷史時間觀念不是一成不變的。比如,現代社會的歷史時間是由現代性塑造的?!拔鞣綒v史時間觀念的形成與現代性密不可分,在一定程度上是現代化的結果之一”。歷史時間隨人類社會的“質變”而變化,以致“歷史時間經過理性化、科學化、全球化的過程,逐步被規制成具有同質性、無限性、單一性、線性、中立性特征的時間體系”。這對歷史學而言意義重大,因為,正是建立在現代性基礎上的特定歷史時間觀念“成為現代西方歷史認識和歷史書寫范式形成的基礎,并最終促成了現代史學專業化的完成”。以互聯網為代表的科技革命,會不會令人類社會進入一個在本質上與目前命名為“現代”的社會截然不同的階段?這一問題雖然尚難以回答,但是現實生活已向我們昭示了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各個學科已經感受到其基礎理論正在被現實動搖的危險。一旦造成社會的質變,則歷史時間也會發生根據互聯網特質而生成的變化。

  那么,互聯網時代的歷史時間可能是怎樣的呢?網絡社會研究的先驅卡斯特曾提出“無時間之時間”的概念,人們對之進行了各個角度的解讀。有人認為,從行為痕跡永不消失、隨時可以用數據流的方法復原過去的角度而言,互聯網中的時間失去了原有意義,成為一種“永恒的時間”。有人認為,工業時代,基于工業化邏輯產生了與之相適應的時間序列,到了互聯網時代,這一時間序列被即時性的、無遠弗屆的、點對點的信息傳播特點打破了,變成了“非序列化時間”。因此,“無時間之時間”實際上就是失去了工業時代的序列感、缺乏傳統時間特征的時間。無論如何理解,“時間”本身發生了變化,歷史時間也會獲得新的內容。那么或許可以說,新一代歷史學家正處于兩種歷史時間相交接的歷史階段,他們的時間感是既現代(前互聯網時代)又非現代(互聯網時代)的。正如法國史家尚·勒狄克(Jean Leduc)所說的那樣,時間是歷史編纂學的因子,不同文化、不同敘事都運用自身的時態寫史,歷史書寫本質上是在追摹時間所映照的文化變遷蹤跡。擁有不同以往的“時態”的歷史學家所書寫的歷史,也必將反映互聯網文化在社會中留下的變遷蹤跡。

  其二,新一代歷史學家成長于全新的空間感之中。正如時間一樣,互聯網時代的空間也是被互聯網技術塑造的??臻g的被壓縮、空間節點之間的信息交流可以實現即時化,使得人們失去了原有的空間感?!半娮蛹夹g的發明而導致的‘地球村’時代,其意義就在于我們人類又回到了即時性和同步性的共鳴多維世界”??ㄋ固卣J為,“空間不是社會的拷貝,空間就是社會”。當空間感發生巨變時,促成歷史事件發生的條件也會相應改變,而歷史學家必須準確把握這種變化。

  在這樣的社會中,發生改變的不僅是人們的空間感知格局,還有世界觀?!拔覀兊氖澜缬^不僅在字面意義上已經為信息技術所轉化,我們還可以在隱喻的意義上談論世界觀的信息化。無所不在的信息技術誘導著我們的思想,使我們認為能夠從信息的維度看待一切事物,并且最終把信息作為這個世界的建構基礎來分析”。

  一些大學歷史教授已經感覺到:“歷史教學所要面臨的對象,已經不是我們所熟知的那一代人了?!北M管每一代學生與上一代都會有所不同,“但是我們要注意到,這種代際的差異不僅在加速,而且差異的質變趨勢愈來愈明顯”。數字化的生活乃至生存方式,顯然是造成代際差異的根本原因。端坐在傳統課堂里的未來歷史學家們,他們的感受可能已經不是“我思故我在”,而是“非數碼化即非存在”。在互聯網時代成長起來的歷史研究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一種“全新”的人。他們與前互聯網時代的人類之間的差距,可能遠遠大于以印刷術為界限的前后人類,也遠遠大于以蒸汽機為界限的前后人類,而這樣的人對歷史的認知也必然不同。

  《史學理論研究》編輯部曾在2011年第4期所組織的“互聯網與史學觀念變革”筆談中寫道:“互聯網不僅改變著當代生活,也在記錄和創造著歷史;它不僅改變了史學研究方式,也影響和改變著史學家。史學家不僅在文獻和文物中研究歷史,更在自己的生活經驗中感悟歷史,因為昨天的生活就是今天的歷史。顯然,互聯網極大地豐富了史學家的歷史感受,這種感受必然或多或少地、有意無意地在他們的作品中反映出來?!边@段話準確描述了歷史學家隨“網”而“變”的必然性。在陳春聲看來,“新的學術世代……其問題意識、書寫或表達形式、研究規范與學術價值觀,已經呈現出與我們這一代人迥然不同的樣貌”。新的歷史學家,可能已正向我們走來。

  余論

  如今看來,互聯網之于歷史學,早已超出了工具的范疇。更具有歷史意義的是,“以互聯網為標志的當代社會信息化進程呈現的新現象,以及給史學方法論帶來的種種改變,勢必觸發我們對史學理論中的某些歷史認識論或歷史哲學范疇的命題重新做出思考”?;ヂ摼W甚至可能會修正對“元史學”的定義。由此可見,新的互聯網歷史學正在未來向我們招手。

  新的互聯網歷史學,可能會在兩個趨向上獲得發展。第一個趨向是整體史。在互聯網技術條件下,傳統社會正在被拆開、重構,這一過程恰恰給歷史學家提供了觀察和理解人類社會的全新視角;歷史學家更有可能站在視角更為多元的史料和數據之上,利用各種數字工具分析史料和綜合史料,考察歷史全貌的興趣更可能被激發,破碎的研究領域可能被重新連接,歷史學也許能找回對智慧的追求。

  第二個趨向是個體史。在互聯網時代,每個人的生活都會被記錄下來,個體史將獲得新的意義。人與人之間的互相聯系日益密切,使每個個體對另一個個體的意義史無前例地重要。如果我們認可歷史的合力理論,那么現在參與合力的力量極為多樣。不同的意志在互相沖突,而且這種沖突都得到了記錄。又由于個體與個體聯系的多樣和密切,使每個個體反映一般和總體的能力也在加強??梢灶A料的是,新文化史的方法在未來將被大量借用,歷史學的敘事功能將進一步強化。

  當然,伴隨著這兩大趨勢,互聯網歷史學也會面臨相應的問題。比如史學的信心問題。以前我們對史學的信心建立在可以通過現存的史料認識歷史的確信之上,或者說建立在“盲人一起上,摸出真大象”的信仰之上。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史料的有限性,或建立在代表性基礎上的有限性?,F在,史料無限擴張之后,這種有限性被取消了。生活真的以它真實的面貌留存下來,放在了史學家面前。有限的史料消失了,全景式地記錄歷史、甚至原樣再現過去成為可能,這就意味著“過去”(歷史)那條真龍來到了史學家這個葉公面前,對此,史學家還有充足的講述歷史的信心嗎?所以,信心重建很可能成為未來歷史學家面臨的一個重要問題。

  一切真歷史無非當代史。正如何兆武所說,“歷史研究的工作,最后就歸結為歷史學家根據數據來建構一幅歷史圖畫。每一個個人、學派、時代都是以自己的知識憑籍和思想方式來構思的,因而其所構造出來的畫卷必然各不相同。他或他們不可能超越自己知識和思想能力之外和水平之上去理解歷史”。從未來的視角看現在,互聯網不僅已經開始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而且很可能在逐步成為當代歷史的底層架構?;ヂ摼W所蘊含的巨大思想意義和新鮮的文化內涵,深刻地改變著人們對時間、空間、群體以及人本身的觀念,而這些觀念正是構成史家“知識憑借”和“思想方式”的核心內容,它們的改變必然會影響史家對過往歷史的研究和敘述。即便這些歷史中并沒有互聯網的存在,卻無法逃脫互聯網對關于這些歷史的敘述的形塑作用。從這個意義上說,互聯網的影響不但將施之于當下以及今后,還將投射到過去,從而推動包括既有歷史敘述在內的史學發生革命性、總體性的變化,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一種真正的“互聯網歷史學”才得以形成,并應引起我們足夠的重視。

  錢穆曾言,對歷史研究來說,過去、現在與未來密不可分:“故知就人事論之,大體上自有其起迄,自始至終,自有其必然之持續與可能之演變。惟其有必然之持續,故未來者等于已來。惟其有可能之演變,故已往者實尚未往。換辭言之,過去者尚未去,未來者亦已來?!弊鳛闅v史學者,應當“凝合過去未來為一大現在,而后始克當歷史研究之任務”。這也是面對已來的未來,歷史學者應該承擔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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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文責任編輯:晁天義  徐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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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名:尹媛萍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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